
零落紅顏
一、
兒時的記憶,似乎迷失在一個寂寥而悠遠的小巷里,悠遠的沒有盡頭。
于是回憶總是煙雨朦朧,細細的,柔柔的,纏綿入骨。輕柔的夜風搖曳著殷紅的燭火,桃花染紅了半個天空,落紅滿地,飛絮飄飄。
“等等我嘛,羽哥哥!”
陌生而親切的聲音,總是縈繞在心底,卻又偏偏無跡可循,似乎在悠遠的記憶深處,曾經有過這樣的畫面:一個無憂的少年在桃花遍野里奔跑、歡笑,身后,一個稚氣而清秀的少女笑靨如花。
秋風如刀,割碎了模糊的記憶,也割斷了我心底最后的余溫。桃花在火光和哭喊中絢然幻滅,記憶在絕望和痛楚里漸漸清晰。燃燒的茅舍、殘破的尸骸以及亡者怨憤不甘的雙眸如同黑暗的詛咒,充斥著我的胸懷,我忽然有種窒息的壓抑,忍不住發出一聲低沉如猛獸般的嘶吼,凜冽的殺氣混合著劍氣猛然間洞穿了對手的胸膛。
男子緩緩的倒了下去,他的灰暗的眼眸中映出一張英俊卻猙獰的面孔,血紅的雙眸中閃爍著嗜血的寒光。
我冷笑,從此京城第一大鏢局“天威鏢局”便不復存在,他們的名字將會和恥辱一起遺忘在世人的記憶里。
朦朧的煙雨無聲滑落,陰沉的令人心寒的天幕被寒風吹得傾斜,搖搖欲墜。我手中的“紅蓮”因為飽嘗鮮血而泛起妖異的緋紅,而那些方才還不可一世的鏢師們頃刻間變成冰冷的尸骸。地上的積水匯成了緋紅的溪流,像是記憶的桃源里那條蜿蜒的河流,溫柔而絕望……
我一步步逼近那個清瘦的老者,毫不掩飾彌漫的殺氣。是的,他便是我所要刺殺的目標,本朝前任宰相滄海。世人都說他鐵面無私,乃是為國為民鞠躬盡瘁的一代名相。然而這與我無關,我只是一個殺手,殺什么人并不重要。
你要殺的是我,何必多造殺孽。滄海的眼中露出不忍的神色,語氣平和而慈祥,并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,這一瞬間我竟有種錯覺,覺得他所惋惜的并非死去的鏢師,而是我。
你若肯慨然赴死,又豈會連累這些無辜。我冷然道。
早在十年之前我便應該死去了,殘喘至今,無非是不想辜負故人之托罷了。年輕人,可否告訴我你的名字?
慕羽。我漠然道,只覺得無法拒絕他的要求。
慕羽,慕羽。他反復叨念著,臉上竟是一片歡愉,然后截口問道:你左肩之上可是有一處傷疤?
我聞言一驚,這是童年留給我僅有的烙印,也是我明晰身世的唯一線索,這滄海又是如何知曉?
想知道身世,去找聞天吧。他眼中忽然透出不可抗拒得凜然之色,趁我失神間,手中的匕首猛然間刺入心窩,然后緩緩地倒在地上。一絲微笑永遠凝在他的臉上,安詳而平和。
我茫然,自出道以來殺人無數,慕羽之名亦令世人聞名色變,然而這樣的事情,卻是第一次遇到。沉默片刻,我終是把他的話忘在腦后。
是的,我是一名殺手,若然是一名殺手,必要孑然一身,心中無所牽系,否則便如斷翅的鳥兒一般,要么沉寂,要么死亡。
二、
我并非執著于殺戮,但是對于殺手來說,徘徊于生存與死亡、殺人與被殺的邊緣,乃是突破武道極限的不二法則。世界的本源不外乎生死,參破了生死便是武道的極限。
我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,似乎注定是為武道而生,所以我可以蔑視世界,他對我毫無意義;所以我可以漠視生命,他本就不屬于我。
花露重,草煙低,空氣中流動著沁人心脾的桃花香氣。桃花深處,琴聲悠悠,如流水般溫婉,如鶯啼般輕揚。我為這琴聲吸引,忍不住駐足長聽。透過茂密的桃花,只見林中一處草廬臨溪而立,草廬外一個白衣少女素手輕彈,悠揚的樂曲便縈繞于林間。泉水叮咚,曲聲悠揚,引得百鳥落在她的周圍引頸輕啼,恍如仙境。我握了握手中的“紅蓮”,忽然生出自慚形穢之感,接著便是微微的心痛—“紅蓮”出鞘,片刻之后便是花落、人亡……
世上竟有如此絕色,無怪乎古人有傾國傾城之說了。焱火輕輕一嘆,我這才恍然想起自己的身份,自刺殺滄海之后,我便成為“暗月”的首席殺手,下任首領的繼承人,今次刺殺行動的指揮者。
焱火,身為殺手,當無欲于心,無念于懷,不可為情所困,為色所迷。我漠然低吟,是說給焱火聽,更是在暗自警醒。
焱火面帶愧色,卻是心有不甘,暴喝一聲跳了出去,手下幾名殺手圍成一圈,封鎖了所有的退路。我欺身上前,只覺她秋水般的雙眸里,滿是凄然孤獨之色,四目相對,她哀怨凄婉的眼神令我心馳神搖。
這一刻,她的眼中有我傲然孤立的身影,我的眼中有她的螓首娥眉的風情。
一曲之后,生死悉聽尊便。少女嬌柔的語氣中有種漠然生死的超脫。
琴聲一起,我的心便碎了。那是多么熟悉的琴聲啊!隨著悠揚的琴聲,記憶深處那寂寞而悠遠的雨巷漸漸清晰,嫣紅遍野的桃林里少女嬌憨的仰首相望。
“羽哥哥,等琉璃長大了,要彈世界上最好聽的曲子給你聽,好不好?”
“好,等我長大了,要成為父親那樣厲害的人,永遠保護琉璃。”
“一定哦!”
那些早已湮沒在記憶深處的片斷一下子涌上心頭,我握劍的手忍不住顫抖起來。
然而就在這時,一道驚鴻閃電射出,天地剎時間仿佛也變了顏色。琴聲嘎然而止,一聲脆響之后,鮮血如煙雨飄落,斑斑血跡猶如零落的桃花,盛開在她雪白的衣裙上。一條斷臂驚飛了嬌啼中的群鳥,琉璃清秀凄美俏臉上,已蒼白的沒有半分血色。
然后琉璃便輕輕地倒在了落滿桃花的草地上。在她昏厥前又輕輕的瞥了我一眼,這一眼,讓我覺得一生都誤了。
身為殺手,心中不能有情,你難道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嗎?焱火提著仍在滴血的長劍,森然道。
從今以后,我不再是殺手,若然有人阻我,紅蓮劍下絕不容情。我冷然低喝,然后抱起琉璃,在眾人的訝異中轉身離去。
我知道這一轉身,便是走上了茫茫不歸的天涯路。不論是蒼山暮雪,還是曉風殘月,我將不再擁有原來的心情。
但我沒有其他選擇,亦不想有其他選擇。
三、
我終是沒有告訴他我的名字,因為我已經違背了曾經許下的諾言。如果可以選擇,我寧愿那個叫做慕羽的少年早已在十年前的大火中死去,這樣他就不曾違背那個一生一世的承諾。
香煙裊裊,半隱著如花嬌顏,錚錚的琴聲,悠然回響。弦韻,漫溢著絕望的哀傷――失去了一條手臂的琉璃,再也無法彈出那溫婉清揚的旋律了。
幽幽的嘆息,從她的唇邊逸出,玉指凝霜,輕輕撫著琴弦。自她醒來,便從未消散過聚攏在眉間的哀怨。即便我特意尋了這桃花遍野,煙雨朦朧的小村居住,她卻依然日日撫琴,黯然神傷,那哀婉的琴聲,零落了桃花,憔悴了紅顏。
月寒如水,風卷殘香,幽怨的輕泣,驚飛了宿鳥。這一夜我無論如何無法入睡,孑然走到庭院里,遠遠的看著她望月輕嘆的身影。
琉璃的眼中始終有著淡淡的戒備和敵意,驕傲的她從不肯在我面前落淚,我輕輕的走到她的身邊,發現她正輕輕的撫摩斷去的左臂,淚如泉涌。
晶瑩的淚滴在月色中閃爍著瑩白的光芒,打濕了地上的桃花,也打濕了我的心。
你為什么不殺了我?她終于放下自己的驕傲,淚眼婆娑。
我默然無語,久遠的誓言如同邪惡的咒語,刺痛了我的心。
我會一生一世保護你!
我輕拂著她綢緞般光滑的長發,然而鮮血卻順著咬破的唇角淌了下來,是的,我要永遠記住這溫柔的痛楚,用鮮血烙印這不悔的誓言。
自那以后,琉璃的眼中漸漸有了溫柔的神采,紛亂的心似乎也漸漸恢復了湖水般的平靜,偶爾,她的眼中會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,我卻無從分辨,那到底是不經意間掠過心湖的漣漪,還是平靜之下的洶涌的暗潮。
我覺得,她似乎在逼迫自己接受斷臂這一殘酷的事實,也總是有意無意的回避著我的心意。有時候,她會裝作漫不經心的問我,如果,如果有天你遇到一個完整的女孩,你會不會……會不會……
我不會再愛上別人,永遠。
嘻,別騙我了。你們男人不都是這樣的嗎?她得意的笑著,眼中卻閃過深深的傷感。那一閃即逝的哀婉,讓我有種撕心裂肺的痛楚。
四、
雖然傷口漸漸愈合,但是琉璃的身子卻越發孱弱。我請來百里之內最有名氣的神醫,得到的卻只是一個近乎絕望的結論:
這位姑娘凝血泛青,似是中毒之征,毒已入骨,恐怕無藥可醫了。聽聞賢者聞天隱居于蒼云之顛,若是他肯相助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
聞天,這個關乎我身世的名字由一次從記憶深處冒了出來。我曾經刻意的遺忘,我怕一旦明晰往昔的種種,我又將握緊手中的“紅蓮”,墮落在無盡的血腥之中。
當我告訴琉璃要與她一起去蒼云山尋找聞天的時候,她的琴聲嘎然而止,抬手間,琴鉉已斷。
我寧可死在這里。她冷漠的低吟,我卻從她的背影中,看到微微的顫抖。
你中毒已深,只有聞天才能醫治。
我的生死與你無關,我不要你假惺惺的憐憫!她冷冷的說,我卻從她故作冷漠的語氣中聽到了深深的痛楚。
記憶中琉璃從未有過如此不可理喻,她一定沉浸在斷臂的痛苦中無法自拔,以她的驕傲,是絕對不愿被人見到殘缺的樣子。
接下來的日子,琉璃每天把自己關在院子里,時而沉思不語,時而撫琴垂淚。她不肯與我說話,亦不肯吃藥,嬌美的容顏日漸憔悴,清秀的臉上已不復昔日的容光。每每和煦的春風吹落一地的花瓣,我便有種心碎的錯覺,覺得她的生命已如這滿地的桃花,臨近了凋零的季節。